陕北的冬日，风里总裹着黄米的醇厚香气。陕北的年，从来离不开那抹金黄——黄米馍馍的甜糯，混着枣泥的绵密、豇豆的绵长，漫过土窑洞的窗纸，刻下最深的故里印记。

儿时最盼腊月的烟火气，这份烟火气，从筹备黄米馍馍起头。过了冬至，奶奶便取出晒干的糜子，摊在院中的石板上晾晒。我们围着石板打闹，偶然抓一把糜子嚼得清脆，奶奶笑着呵斥，却又仔细拍掉我们衣角的谷壳。

磨黄米面，是腊月里最热烈的景致。邻里们相互搭伴，推着石碾子，吱呀声音伴着欢声笑语回荡。奶奶坐在一旁罗面，细密的黄米面从罗底落下，堆成幼幼的金山。我总不由得伸手去摸，被奶奶轻轻按。“急不得，好面要慢慢罗，好年要慢慢过。”泡米、磨面、罗面，每一步都透着详细，也把邻里交谊磨进了金黄米面中。

黄米馍馍的魂灵，藏在奶奶亲手做的馅料里。陕北大红枣泡得软糯，入锅熬煮后捣成枣泥，再拌上煮烂杵碎的豇豆，甜中带绵，香得人直咽口水。我总趁奶奶转身，偷偷舀一勺枣泥塞进嘴里，烫得直跺脚，奶奶眼里满是宠溺，却假装端庄地拍掉我手上的甜香：“先忍忍，蒸好让你吃个够。”

发面最考验耐心。奶奶用温水化开酵子，拌进黄米面反复揉搓，再把面团放进铺着棉布的瓦盆，盖厚棉被放在炕头发酵。夜里，她总要起身几次摸面团的软硬，直到面团蓬松涨到盆沿、透着淡淡酵香，脸上才露出快慰的笑。

蒸馍馍的早晨，天未亮窑洞的灯就亮了。爷爷在灶膛添柴，火焰舔着锅底，暖意漫满全屋。奶奶坐在炕边，揉面、包馅、搓圆，作为娴熟，金黄面皮裹着红亮馅料，一个个圆润的馍馍整齐码在蒸屉上。我踮着脚递面皮，满心等待着那口甜糯。

柴火噼啪作响，蒸汽溢出蒸屉，甜糯香气很快填满窑洞。大锅掀开的瞬间，热气扑面而来，金黄馍馍泛着温润光泽。咬一口，表皮松软有嚼劲，里面甜而不腻，枣香与豇豆香在舌尖化开，烫得直咧嘴，却舍不得停下——那一刻，年味就藏在这一口香甜里。

黄米馍馍的甜，是陕北人的甜，是故里的甜，是岁月里的温顺，更是心底的乡愁。那抹金黄、那缕米香，终将在影象里始终芳香，温暖每一个隆冬与晨昏。（刘随平）